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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纯一向自负功夫了得，如今在撤退的杨茂搜面前，他弓马娴熟的优势似乎没那么突出。两军人数相差不多，北宫纯略占优势，他相信在排兵布阵方面胜过一筹，但是双方一个跑一个追，互相之间不停对射，单兵作战的能力便凸显出来，北宫纯有些受打击。
如果只论力量，北宫纯的骑兵都是能拉动两石弓的壮汉，但是结合马匹之后，尤其像对方那般战马狂奔却不耽误回头射箭，他是自愧不如。还好他的队伍射得更远一些，不至于将劣势暴露的太厉害。
杨茂搜同样很惊奇，在梁山脚下这些官军亮过本领，据说隔着老远开始下箭雨。当时杨茂搜不在场，没亲眼见过不知道震撼，今天他是亲身体验，这群人体形壮、嗓门大，他以为在安全距离，没想到人家张弓便射过来，搞得他很意外。
在追捕的过程中，杨茂搜的队伍并不慌乱，他安排人带着公主先走，本人落在后面掩护。这些氐族士卒配合很不错，既能在奔跑过程中保持阵型，还能整齐的射箭拦阻，给身后的追兵带来很大压力。
北宫纯以前经历的多是训练，真刀实枪的战场厮杀比他想象的困难，尤其是面对骑射功夫不俗的游牧民族。他们不得不躲避氐人射来的箭矢，还要试图靠近并诛杀。渐渐的，北宫纯发现，这些氐人的射术不比他们差，而且彼此之间的配合很有意思。
可是他不能轻易放弃，对方带走了龟兹公主。如果放任他们跑回天水城，北宫纯丢不起这个脸。他身侧扁脑袋的龟兹王子帛伦更加迫切，妹妹在前面被人挟持，他拼了命也要维护。
就这么一路跑、一路杀，双方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近到能用刀。一个时辰过去了，北宫纯与帛伦没有放弃。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转黑，北宫纯发现坏了，前面不远便是敌军的大营。
就在他与帛伦眼神交流后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前方的杨茂搜却勒住了缰绳，停在原地等他们。北宫纯看到后高举右手，示意军卒不要射箭，人家是主动停下来等候，大家伙都得仗义点。
杨茂搜看到北宫纯的模样，又黑又高的大汉，一脸的痞气，标准的草莽长相。北宫纯也发现了杨茂搜，他倒是一表人才，皮肤相比更白一些，比自己更像个中原人。
杨茂搜抱拳，说道：“将军治军有方，在下佩服，因此停马见面。”
北宫纯有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但语气没对方那般和善，“你也不赖，连撤退都是行家里手。”
从他的话中，杨茂搜听出有讥讽“逃跑”的意思，他并不见怪，反而笑道：“战场上有进有退，这是打仗的常态。我们氐人退而有序、逃而不乱，如此便不会轻易被击溃，这一点将军以为如何？”
北宫纯还想嘴硬，但貌似人家说的在理，只好哂笑道：“俺回去后好好练习，学一学你逃跑的本领。”
杨茂搜招呼打完，人也见了，挥挥手说：“我到地方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北宫纯直摇头，还是改天请你去俺那里坐吧！
两人都很仗义，没人使坏，没有偷袭，北宫纯打马要走，他旁边的“扁脑袋”帛伦出声问道：“公主呢？她会怎么样？”
杨茂搜回答：“她会成为我们的皇后，贵不可言，岂不是很好？”
帛伦的言语遮掩不住鄙夷，“你们那算皇帝？”
杨茂搜正色道：“你们晋人有个先辈叫陈胜的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晋人可以有皇帝，还有你们龟兹，不是也有国王吗？为什么我们氐人就不能有？”
这道理站得住脚，帛伦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他刚才的话只是本能的反应，妹妹做了皇后，连“皇帝”都名不副实，皇后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走了！”
杨茂搜纵马而去，北宫纯从马上拉了帛伦以下，我们也走吧！王子殿下！
……
齐万年的大营扎下没多久，一道圣旨下达，他们火速又走了。留下的是羌人姚柯回的军队，以及匈奴人郝度元那两千多残兵败将。
郝度元进了姚柯回的营帐，他的儿子姚戈仲也在，见没有外人，郝度元一屁股坐在地上，喊：“来点酒吧！大司马！”
姚柯回道：“大将军要喝酒，快倒！”
他儿子姚戈仲连忙斟酒，并端了一盘肉放在他面前。
一个大司马，一个大将军，相对坐着，喝酒，吃肉。
姚柯回问：“皇帝走了？”
郝度元“呸”了一声，这货怕被追上，假装安营扎寨，然后趁着夜黑继续赶路，马不停蹄的想去天水。
姚柯回对他称呼“皇帝”时的无礼略有介意，劝道：“他毕竟是我们的皇帝，度元不可乱语！”
郝度元却道：“皇帝？我们的皇帝？打仗送死的时候我们上，逃跑的时候他先来，自己的队伍毫发无损，再看看我们，我还剩两千多人，其中伤了一多半，赶路都跟不上。你呢？又好到哪里去？”
涧溪一战率先过河的是氐人，但后来留下来殿后的是羌兵，姚柯回同样是损失惨重，以前两万多人，现在还剩个七成左右，好多儿郎再也回不到家乡。
姚柯回和他碰杯喝了口酒，方才言道：“度元，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总是计较个人得失，我们还怎么成事？”
郝度元回答：“你说的也对，我们做皇帝同样不能一视同仁。问题是羊毛你不能逮着一只薅，我的队伍伤的伤、死的死，你同样伤亡惨重，留下来对抗追兵的还是我们。他的军队，还有同是氐人的杨茂搜，他们全都走了，只留给我俩一个硕大的头衔，你是大司马，我是大将军，咱俩谁能管着谁啊？”
姚柯回淡淡道：“我懒得管你，你也别管我！”
郝度元看得出来，虽然姚柯回言语上平静，但是他对齐万年是有芥蒂的，继续说服道：“自从攻下天水城以后，齐万年的氐人部落靠拢过来，现在城内满大街的都是氐人。柯回，你说咱要是跟着进了城，以后还有好吗？你的大司马，我的大将军，咱还能做多久？”
姚柯回正儿八经的回答道：“从梁山到涧溪，两战过后官军势大，皇帝带我们回天水城是对的。唯有依托坚固的城池，再号召各部落出人出粮，重新壮大后方有一战之力。如果我所料不差，回天水城不久，他会安排我们各回部落，聚集力量再战官军。”
郝度元长叹一声：“征兵容易，部落里成年男子都上得了战场。这征粮可就难了。现在刚到春天，地里还没有鲜草，大伙饿的就差宰杀牲畜了，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你去哪要粮食去。”
姚柯回有同感，他忧愁的正是此事，羌人部落和他们差不多，甚至游牧的人更多一些，出来打仗可以，问题是怎么管饱人家的肚子。但如果不这样做，现有的兵势不如官军，他们的失败几乎注定。
两军对阵的关键，姚柯回认为是能不能挺过这个春天，一旦水草丰美他们的牲畜长得膘肥体壮，很多困难就会迎刃而解。也就是说，作为氐人的齐万年、杨茂搜，作为羌人的姚柯回，以及作为匈奴人的郝度元，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是同甘共苦，分散则必败。这也是姚柯回一再忍耐的原因，他要维护大家至少表面上的和谐。
郝度元抓住他心里上的薄弱之处，说道：“如果我们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呢？如果官军不追杀我们呢？”
姚柯回诧异道：“这可是造反啊？你见哪个造反的人得到善终？”
郝度元比他看的书多，尤其是晋人那些历史，说道：“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不就是造反。”
姚柯回道：“汉高祖后来当了皇帝，可没投靠官军。”
郝度元再次举例：“魏武帝时候，投靠他的诸侯岂在少数？”
姚柯回坐直身子，眼神怔怔的看着郝度元，“度元，你有这种想法多久了？莫不是与你被石凡抓住有关？你是不是答应了什么？”
郝度元知道，现在是摊牌的时候，他放下酒樽，说道：“石浩然尾随在我们身后，但他始终没有发动攻击，柯回以为何故？”
姚柯回摇头，“不是因为顾忌梁王吗？官军之间相互倾轧不齐心！”
郝度元摇头：“石浩然对我说，只要是大晋国土地上的百姓，无论晋人还是匈奴、鲜卑，亦或是羌人或者氐人，他们都是大晋国的百姓。而百姓都希望安居乐业，没几个人愿意造反，他不想那么多人死，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
姚柯回有几分信，之前官府两次筹备粮食，石凡作为个人捐助了很多，虽然最终发到百姓手中的极少，但是原因不在他。
郝度元进一步劝道：“石浩然对我说，如果我们愿意放下兵器，并安抚好部落里的民众，他愿意提供粮草，绝不会乱杀一个人。他还说，如果必须有人替叛乱承担责任，那也是率先挑事的我，郝度元，与我部落的百姓无关。”
姚柯回站了起来，来回走动几个来回，他的心中也在思量，看官军的架势兵败可能性很大，他不得不替部落百姓着想。
郝度元递给他酒樽，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说道：“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