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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办妥后石凡离开皇帝处，拧身去了永宁宫，以至于段广安排盯梢的人跟丢了目标。他们想不到，石凡没有回去伴驾，也没有去宫外找廷尉自首，突然间就不知所踪，难道是畏罪潜逃？
永宁宫里杨芷已回，正跪坐在地上织手绢，绣出两只翠绿的鸟，在枝头叽叽喳喳打闹。见石凡来了，杨芷屏退左右，房间里仅剩他们两人。
石凡大方的坐在她身前，伸手捋了捋她额头的刘海，爱恋的说道：“季兰，难为你了。”
杨芷点点头，无论是性情还是能力，她本不是贾南风的对手，却要背负起重担，感觉身心俱疲。杨芷鼻子一酸，趴在石凡的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石凡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很快会过去的！”
杨芷呐呐道：“过去？能去哪里呢？先帝驾崩，无论是家父当权，还是换作别人，哀家只是皇宫里的摆设，有时候需要放在那里好看，有时候又可有可无。若是有一天人家看着腻了，恐怕会离奇的死去，甚至谁也不会知晓。”
石凡搂的紧了些，“季兰，不要怕。若事情有变，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杨芷问：“去你的金谷园吗？”
石凡摇头，“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若出了这宫墙，我会带你云游四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杨芷扑在石凡怀里，紧紧的，仿佛生怕他会突然离去。
“哀家从十八岁进宫那天起，打算在这里老死。从没想过有一日，一个少年说会带哀家走。”
当然了，杨芷自知得到的是个梦，一个毕其一生也未必实现的幻想。
石凡却抱着她，轻轻的摇晃，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有个大名士说过，人必须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那个大名士是谁？”
石凡指着自己的鼻子，正是本人！
杨芷少见的笑了，“你做个将军，缺点稳重。做个隐士，少了些洒脱。若是做大名士，恐怕两样都不足。”
杨芷笑的样子很好看，石凡忍不住碰碰她的脸蛋，“什么将军、隐士与名士，你以为我要改变自己，其实我想改变的，乃是这个世界。”
“郎君好大的口气！那么郎君，你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我要的世界，物质丰富多样，没有战争纷乱。每个人只要遵守秩序，便可以自由而不受约束。每个人只要努力，都可能达到自己的梦想。之于国家，没有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也没有人可以无故剥夺其他人的生命或自由。”
杨芷听着晕，你还是记得把我带出去，这个梦想容易记。
容易记，却不容易实现。石凡要带走一个宫女，只要肯努力不是难事。可若是宫里少了皇太后，即便成功也会惹起轩然大波。
两人卿卿我我，正是要擦枪走火的时候，有宫娥匆匆走进，慌张道：“娘娘，太尉公来了！”
杨骏有出入皇宫之特权，来女儿这里更是无须通报，这可苦了石凡，起身发现无处可逃，杨芷示意他躲到床下。
石凡刚钻进去，便听到杨骏走来的声音。这人自从掌握大权，连步伐都雄壮了许多，脚步声出奇的大。
杨芷拜见父亲，杨骏哼了声，质问道：“听说贾南风带傻子出去？”
杨芷点头称是，杨骏手指她的鼻子，呵斥道：“你是越来越没长进！你贵为皇太后，应当场训斥贾氏，断了她的念头，知道吗？”
杨芷小声说：“父亲，贾氏并无他求，只是想……”
不待说完，杨骏打断了她，“贾氏居然想在青纸诏书上用玺，这可是天大的事，青纸诏书意味着天子的旨意，你还说别无他求？”
杨芷的声音更加小了，害怕的说着，“父亲，她只是替族兄贾模和外甥贾谧求官。女儿之见，我与贾氏本是一体，没必要闹得太僵。”
“糊涂！当年至尊还是太子，他是你堂姐的亲生骨肉，我们弘农杨家的利益与平阳贾家一样，目的都是让衷儿顺利继承皇位，自然是友非敌。可如今衷儿已是天子，她贾家是新的外戚，与我等迟早一场恶斗，怎可能同气连枝？”
杨芷似乎懂了，以前两者合一，如今皇室势微，主题成了新老外戚的权力之斗。弘农杨氏若想尊崇依旧，唯有继续控制权位，皇帝的一切举动都必须在掌控之下，中书省拟办的一切旨意必须经皇太后阅后签发。
杨骏看着女儿，突然脸色一凛，训斥道：“怎装束如此，不知道礼义廉耻吗？”
杨芷紧张自顾，发现上衣纽扣刚才被石凡弄开，此刻春光若隐若现。经父亲提醒，杨芷连忙扣好，小心翼翼站在一边。
杨骏问道：“贾氏闹事只因为那份诏书？”
杨芷老实作答：“看来是这样的，段常侍可以作证。”
杨骏怒道：“你去训诫贾氏，若是再有不当举动，幽闭金庸城！”
金庸城位于皇宫西北角，大概相当于皇宫里的冷宫，主要用于关闭宫廷里的重要人物，其中以犯错的妃子居多。
杨芷起身要去办，杨骏拦住：“先别走，有事和你说！”
杨芷在父亲面前战战兢兢，经同意方才小心落座，静听杨骏发话。
“明日有份青纸诏书，关于楚王、齐王、长沙王与东安公的任命，老夫已知晓，你签发便是。”
杨芷奇怪道：“楚王等人并不在京城，父亲何故惊动他们？”
“说你糊涂还不长记性，明日是衷儿的寿诞，他们几个上京祝寿。此前向老夫请求进京，老夫想几个年轻王爷做不出什么乱子，便应允他们。就在昨天，楚王几人去府上带厚礼见老夫，还发誓主动放弃封地来洛京就职。老夫看他们诚心便答应下来，封楚王为镇军大将军，封长沙王为抚军大将军，封齐王为后将军，升东安公为东安王，封卫尉一职。”
杨芷担忧道：“这些王爷担任要职，若他日有变，恐对父亲不利。”
杨骏怒其不争的瞪了眼女儿，“身为皇太后，连朝廷官衔都弄不懂，实在是愚蠢之极。他们官位虽高却无实权，禁军仍然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而且他们来京城后失了在地方的威势，放在眼皮底下更容易控制，也免了老夫整日操心各地。”
杨芷只能说：“父亲高瞻远瞩，此计甚妙！”
杨骏又问道：“那个石凡不一般，刚才段广派出的人没有寻见，有人说朝这个方向来了？”
杨芷心慌，但还是强装作淡定，“他来这边做什么？刚才听段广说，好像是卫尉卿刘颂在宫门外等着抓他，此人应该是畏罪潜逃，此刻不知逃往什么地方，又是不是出了皇宫。”
杨骏叹道：“此子是个人才，只是脾性如同他父亲，不愿意轻易投靠，为人狡猾的很。”
“我观其并无特异之处，父亲何故如此欣赏。”
“不论其它，单是在铜驼街一家挨着一家的生意，他赚取半个洛阳城的钱财，这可不是一般商贾可为。此人奇思妙想不断，可见是个玲珑剔透的家伙，而且他还杀了匈奴五部大都督刘渊、山都公王恺，以及东莱人大侠王弥，这其中哪一件都会召来杀身之祸，唯有他依然逍遥自在，他的能耐和其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岂不是个人才？”
杨芷道：“父亲多虑了，石家郎君固然不错。你府上也是人才济济，潘安仁、江应元都不是寻常之辈，类似人物少说十几二十，父亲何须羡慕他人。”
杨骏不停摇头，人才与人才不一样，有人才华横溢只是装点门面，如王夷甫之流。有人低调却行大事，一旦有举动便是惊天之举。诸如众人闻所未闻的事情，石凡干了少说十几件，而且每一件都让人刮目相看，这就是了不起的能耐。
“人才既不能为我所用，只能毁之！”
杨芷吓一跳，试探问道：“父亲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杨骏却不停摇头：“哪那么容易？其父石季伦统兵在外，此人交游天下助力颇多。更可怕的，此子竟然和大侠李阳关系不一般，要想成功当选合适时机，或嫁祸于人，或制造假象方可。”
杨芷问：“大侠李阳有何可惧？”
杨骏摇头：“你不懂！”
杨芷：“是不是关于阿弟？”
杨骏紧张的抬头，见宫娥离得远才稍稍放心，告诫道：“休要再提此事！”
杨芷却不甘心，“父亲，阿弟从出生只来过一次，还被你挡在了府门外，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时常思念，父亲就从未想过，就不想让他认祖归宗？”
杨骏怒斥：“闭嘴！”
他权倾天下，但没人认为他会篡权，原因是没有子嗣，篡权后不知传给谁。因此，杨骏怎敢让人知道他其实有儿子的事实，这对他而言是天大的秘密。
这时，有人进来汇报：“太尉公，四处都搜查过了，没有石家郎君的踪影。”
杨骏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难道他真的出宫去了？”
此刻在身后，一双眼睛透过缝隙盯着他的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