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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口,这里的土地都泛着红色,它见证了太多人的离去。
今天的阵仗史无前例的大,近千人排队等着被砍,一侧高台上站着朝中高官,吏部尚书裴頠面色冷峻,身旁是中书侍郎杜锡。杜锡今天强忍着悲痛而来,他的儿子在函谷关死去,尸首运回洛京后刚安葬没几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伤感,杜锡仍陷落其中。
但是,他今天不得不来,儿子死的蹊跷,有人举报有投敌嫌疑,杜锡不来恐更遭人猜忌。没想到,裴頠也到了,他与贾南风是亲戚,却不在今天行刑的行列。裴頠的面色阴沉,因为被斩杀的人很多都是他的亲友,看他们死去是一种煎熬。
一个接一个的犯人走过,其中很多是昨晚刚刚抓的,更有个别的是河间王今日突然想起。裴頠看到了洛阳令周杞,他的父亲留在长安没回来,他本人是石凡的至交好友 。紧随其后的是卫玠,全洛京女人争相观瞧的美男子,如今刚刚做了一个孩子的父亲,便要命丧黄泉了。再后面是一个姓石的官吏,他与石凡的渤海石家没关系啊,只因为同一个姓吗?
到了最后,重要的人物出现了,司徒公石统与老狐狸卫瓘,他们看起来与今天的气氛不太相符,石统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多年的大鸿胪坐下来,连死都死得特别合乎规矩。卫瓘则不然,一辈子对付过不少厉害角色,今天总算被报应了,不见他喊冤,反而是坦然的与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裴頠的难受在于,他应该死却不死,反倒得了河间王委任的更高官职,很多人会投射怪异的目光,以为他做了什么卑劣的勾当。其实,裴頠很想像刘琨那样,寻一个州郡任职,远离这是非之地。
刘琨现如今在并州,裴頠却来不及了,他必须留在洛京接受这一切。记得此前他曾与刘琨打赌,谁输了便要自请外放,原来刘琨当时是故意的。就在裴頠为以前的决定懊悔不已的时候,罪犯中压轴出场的大人物出现了,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比石统与卫瓘更高。
裴頠惊呼一声:“张公?”
裴頠昨晚还见过张华,两人对朝局长吁短叹一会,怎么他也在被斩首的行列?杜锡同样吃惊不小,张公是朝野之望啊,河间王怎会连他都不放过?这时候,一个老牌的愤青走过来,以前的中书监,现在的尚书左丞华廙,愤然说道:“河间王迂腐,张公虽是贾后执政时的朝中首辅,却一向兢兢业业为国操劳,遇事刚正不阿从不畏惧权势,诸般事宜并无谄媚贾后之举。这一年多以来,要不是张公与逸民等人操持,恐怕大晋国早已破败不堪,我要直谏,务必救张公一命!”
裴頠刚要出言劝止,华廙已然冲向了高位端坐的河间王司马颙。当初先帝驾崩之时,华廙宁死不愿在杨骏伪造的诏书上签押,做了好几个月牢丝毫不见悔意。出狱重新做官后仍然以耿直著称,太子司马遹一事他同样仗义执言。这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牛人,他见不得世间还有不平之事。
河间王面对咄咄逼人的华廙,一时之间慌了手脚,他有些畏惧华廙强大的气势。好在身旁东海王压阵,还有齐王握着剑气势汹汹,河间王不讲理,只欺负人,说道:“此事朝廷已有公议,华左丞无须多言!”
华廙质问道:“你说的话就是公议?还是你们三个就是朝廷?张公之才举世无双,张公之德人皆向往,他可曾做过一件坏事?尔等有何接口杀他?”
对于华廙的当众质询,河间王有些生气,粗暴喝道:“下去!”
另一边,杜锡问裴頠:“张公于你亦师亦友,你怎不替张公出头?”
裴頠却说:“张公死不了!”
杜锡问:“刑场都准备妥当了,刽子手的刀磨得锋利,马上就动手的事,怎会死不了?”
裴頠道:“此刻出头,可得一个直名。华左丞不知,他并非为名声而去。正因为我知道,所以不愿意赚这个好处。”
杜锡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河间王不想杀这些人?只是做个样子?”
裴頠道:“至少其中有一些,河间王是不想杀,也不敢杀的!”
杜锡:“那他为何要绑缚刑场?”
裴頠:“因为他不能杀,却也不想要,三位王爷要清除异己而已。”
杜锡主意观察了四周,莫非今日的刑场还有更大的热闹?难不成石凡能插翅飞进来劫刑场?
这时候,敢于直谏的华廙已经被绑起来,河间王大怒,既然你找死,那就下去一同受刑吧!华廙被绑上了仍旧怒骂不停,有军卒推着到了受刑的队伍,恰好在张华、卫瓘、石统等人的身边。
须发皆白的卫瓘说:“华左丞来陪我们,甚好!前度日子,石浩然寄给老夫一封信,里面讲了一种纸牌的玩法,他说叫作‘升级’,还附赠了一副。老夫在府中玩了一阵子,甚是有趣,恰好需要四个人才好,咱们算是凑齐了,黄泉路上还能消遣,算是一桩乐事。”
华廙翻翻白眼瞪他,“早知卫公死的如此洒脱,我犯不着冒死谏言了。”
张华知道他的好意,说道:“华左丞是朝中清流,杨骏在的时候不怕杨骏,贾后在的时候不怕贾后,换了河间王更是毫无畏惧。不过,华左丞想的少了些,完全没看透今日的风向。”
华廙试了试,“今日天暖,吹得是东风,还有什么风向?你们三个快死了,关心这个作甚?”
张华笑道:“装糊涂是吧?算你走运,今天再怎么无礼,死不了!”
华廙指着刑场另一侧,都开始砍脑袋了,还死不了?
一排十余人跪好,刽子手举起大刀,随着阵阵惨叫,鲜血喷涌而出,好多颗脑袋在地上骨碌碌乱滚,其中有一具无头的尸体乱动,场面惊悚极了。
卫瓘缩缩脖子,自我安慰道:“还好,杀的这些人都不认识!”
四个人相互看看,同时点点头,大家都不认识,说明这些死者并非贾后余孽,或者石凡的朋友之类。
又一批待斩的被押上来,跪倒后等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有一个脑袋没砍下来,留下皮黏在脖子上,刽子手又砍了两刀,这才结束了生命。那人的惨叫声传出去很远,凄惨急了。
卫瓘问:“哎,你们给刽子手送钱了吗?听说人受刑的时候,要是刽子手收了钱,可以一刀结果了你,这样免了多遭罪。要是不主动去送钱,刽子手来个钝刀子拉肉,三五刀的砍不掉,既遭罪还弄得血肉模糊,事后想找个裁缝补好都难。”
张华道:“卫公不要危言耸听了,你是故意吓唬石司徒与华左丞的吧?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些人都是刑部大牢里的死囚,和我等今天的事并无关系。”
华廙眼睛一闭,说道:“死就死了,不跟着你们猜来猜去!”
他刚上没多会,便听到一个声音大喝道:“刀下留人!”
华廙赶紧睁开眼睛,看到几十匹骏马冲入刑场,把禁军的队伍冲开一个缺口,径直到了高台之下,为首一人扬起手中的环首刀,对着上面的河间王喊道:“司马颙你给老子滚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石崇来了!平日里大家对他的印象是个富家翁,是一个每天都有宴会,每天喝得醉醺醺,怀里从来不缺女人,衣食住行搞得奢华无比,去趟厕所都像浴火重生,就是这么一个贪图享受不着调的人。可今天的石崇完全不同,他穿盔带甲后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大家这才意识到,石崇是大晋首富没错,可他首先是一个将军,将门之后,文采风流,他是文武双全的镇东将军、荆州刺史,他是当朝位列三公的大司农。
这股威势出来了,石崇带着几十人,兀自冲入到刑场中间,指名道姓的痛骂,完全无视河间王的权威。河间王被他吓一跳,冷静下来才想起,本王今天设下天罗地网,刑场及周围的禁军不下三千人,你再怎么武艺高强,你能以一敌十?
河间王厉声喊道:“石崇逆贼!你来得正好!今天刑场上唯独缺了你!来人呢!给本王擒下!”
石崇骂道:“你这怂货!有胆量的下来一战,我看你敢!”
河间王才不吃这一套,稳赢的买卖,本王怎会上当。快来人,格杀勿论!
“你敢!!!”
这一声喊不是石崇,而是发自人群的外围,又一批人出其不意的冲入刑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不容易辨认。身侧两个帮手,一个又高又瘦像个麻杆,一个又矮又胖像个胡饼。
河间王不认识,见他平民装扮没什么特别的,喝问道:“尔等何人,胆敢冒犯朝廷?”
中年人说:“在下李阳!”
简单四个字,满场的惊叹声。尤其在老百姓心目中,洛阳大侠李阳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统帅的青衣会更是深入人心,能量之大超出想象。
河间王却笑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什么石崇,什么李阳,看来今日要一网打尽,妙哉!!!”
埋伏在周围的禁军全部出动,包围圈越来越小。河间王更是得意,我看你们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