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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凡与王济肩并肩走着，两人虽然年龄悬殊，却有很多的共同之处。
王济觉得，石凡的无耻模样，很有自己当年的风采。石凡认为，如果到了王济的年纪，他还能如此狂放不羁，那是多么难能可贵。
匈奴人压箱底的东西都交出来了，各种财物上千车，另有马匹两千余，甚至还出现人头骨做的酒樽，以及羊皮做的纸张，这明明是匈奴人自己的东西，无奈之下作为赃物交了出来。
最吓人的是，他们归还男女老少四千余口，这都是在洛京时抢掠的，不包括在路上死去，以及被他们吃掉的。石凡与王济发现很多熟人，在这次动乱中，洛京周边很多世家大族遭殃，匈奴人才不管你门第高不高，地位是否尊崇，一概作为奴隶抢夺。
王济突然惊道：“傅长虞，怎么是你？”
北地傅家的傅咸在此，他的庄园在洛京周边，这一次遭到抢掠，可怜傅咸五十岁的身子骨，一路上差点颠簸散了。不止是傅咸，石凡也发现了一个熟人，很熟很熟的样子。
“刘公，你怎么会被抓？”
廷尉刘颂灰头土脸的倒霉相，很不情愿的与故人相见。石凡拉着他，连同王济、傅咸，四个人走入一处林荫僻静处。石凡吩咐上些吃食与酒水，四人在野外小聚，先给傅咸、刘颂压压惊。
两人差不多年纪，傅咸的庄园在城郊，本以为大户人家没人加害，没想到匈奴人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攻破之后大肆抢劫。傅咸本就是火爆性格，这两年赋闲在家，以前做过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相当于后世的检察院、反贪局，性格与周处有的一拼，甚至更为过激一些，得罪了一大票人，连先帝司马炎在位时几次被他弄得颜面尽失。如此刚正不阿的人物，遇到匈奴人也是严厉斥责，结果被放在马背掳走。
刘颂更倒霉，他平时住在洛京城，上班在廷尉府，一般没事不出来溜达。恰好有事出城办理，什么消息没得到，结果路上遭遇匈奴人，连言语都不通，稀里糊涂被抢来了。刘颂一路上还庆幸呢，这么大年纪还有人要，当奴隶也比死了强啊！
石凡笑道：“刘公，我可写信邀请你去襄阳，你要是听我的，怎会有此一劫？”
石凡在襄阳设置律法院，祭酒的位置空缺，等着刘颂前往赴任。他的父亲石崇说，刘颂贵为九卿之一的廷尉，怎会屈尊来一个州郡做官，而且还是个奇怪的名字“律法院”，石崇料定儿子的信会石沉大海，刘颂不生气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答应。
如今石凡问起，刘颂说道：“浩然的信我收到了，你在信里至少有四个点让人动容，一个是依法治国，一个是人人平等，还有一个是司法独立，最后是立法独立。”
依法治国很容易理解，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法家的思想大概如此。后来秦国在七雄中脱颖而出，与李斯等人推行法家思想不无关联，法治与人治相比具有突出的优势。人人平等说起来容易，石凡在信里坦诚是一个理想，可能几代人甚至更久才能相对实现，但是在过程中每一小步，都是要坚持并持之以恒的。司法独立很简单，石凡觉得只要刘颂在荆州，他石凡做荆州牧，保证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干涉，但难的是形成制度，无论以后换谁，司法仍旧具有它的独立性。
以上三点都还好理解，刘颂想的与石凡几乎相同，最后的立法独立才是他最受感动的。石凡在信里说，可以成立一个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由社会各界达人组成的群体，代表百姓确立这个世界的秩序。当然，如此高级的东西不会一蹴而就，如果能做到上位者的决策，尤其是创建一项新的制度，必须经过民众代表的审议方可执行，这同样算是社会的极大进步。
刘颂觉得，石凡说的很对，他描绘的世界很美妙。但这个美梦会否成真，刘颂显然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做梦与现实，总还是存在差距。今日在此意外的相遇，石凡的认真态度让人动容，刘颂的感觉是：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石凡真的是，荆州的律法源于《泰始律》，但绝不仅仅是《泰始律》，它一板一眼的独立存在，没有刘颂的时候依然自成体系。它需要在继承过去的基础上，有刘颂这样的人引领它变革，一步一步在荆州趟出一片天空。
刘颂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之所以没有回信，在于他对于未来的无法确信，让他左右为难不便于表态。如今石凡在此情此景下发问，刘颂相信他的真诚，既然荆州给了他改变天地的机会，刘颂怎会不珍惜呢？
和九卿之一的廷尉相比，荆州律法院祭酒的职位着实寒酸了些。但廷尉只是奉命行事，大概与历任官员一样碌碌无为。律法院祭酒虽只在荆州，却可以做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石凡的筹码真正打动人之处恰在于此。
刘颂向石凡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保律法院独立于刺史府？可保审判不受权势与民意胁迫？”
说白了律法院可以秉承正义，不需给任何人面子，这要求不可谓不高。石凡再如何积极推进，他并非可以完全做到，那不妨实话实说：“作为荆州牧，我只要律法授予我赦免权。”
赦免权是纯粹的司法公正与现实的复杂性之间的交易，很多时候会伴随着律法独立而出现，刘弘闻言说道：“作为统治的首领，索要赦免权合乎情理，但权力如同怪兽，唯有锁入制度的牢笼才能万无一失。因此，你的赦免权可以有，但必须受到严格限制，经过正式的程序。”
石凡点头，“刘公所言极是，我同意！”
既如此，刘颂答应道：“我随你去襄阳，赴任律法院祭酒。而且，是举族搬迁。”
刘颂此举，除了对崭新律法事业的憧憬，同时少不了对家人朋友未来的考量。这次匈奴侵袭，连他本人都险些成为奴隶，朝廷对此束手无策，还是人家石凡千里奔袭，将他们四千余人从绝境中抢回。两相对比之下，刘颂相信，荆州的石凡可能比朝廷更靠谱，他们所处的位置也更为安全。
石凡举双手欢迎，像刘颂这等有威望的人，搬迁去荆州具有很好的示范作用。他预料到刘颂迟早会来荆州，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因为这一连串的巧合，恐怕到襄阳见到父亲，他一定会大跌眼镜。
刘颂表态要举族搬迁荆州，在座的傅咸说道：“子雅兄家在京城内尚且搬迁，我的庄园尽毁，在朝又无官职，何不同往？”
听说傅咸也要去，石凡高兴坏了，这北地傅家已经威风了很多代，傅咸的父亲傅玄是大晋开国重臣，也曾做过司隶校尉、御史大夫等，最后离职是因为弹劾众位官员发生激烈争吵。傅咸从政后风格与父亲类似，不止对权臣毫不畏惧，甚至连皇帝都在他监测范围内，在任期间搞得朝政肃然，众人因为怕他而战战兢兢。
石凡激动的拉住傅咸的手，说道：“我要在荆州设都察院，所有大小官员，为官不尽职者，懒政怠政者，贪赃枉法者，尸位素餐者，均在监察之列。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都察院一直没有设立。如果傅公愿往，都察院第一位祭酒便是你的，可好？”
对于官员这一块，都察院是监察、弹劾与建议，律法院是审判、牢狱，治安局管平时保卫、犯了错抓捕，而襄阳书院负责人才选拔与用人建议，行政院负责官员的日常考核与升迁任命。石凡在官员使用方面构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体系，这些人是石凡打造新世界的骨干力量，管好他们是事情成败的重要前提。
听完石凡对官员队伍的想法，刘颂与傅咸都是很受触动的，虽然未必确信这条路一定通畅，但至少为石凡的奇思妙想叫好，对那个描绘的美轮美奂的世界憧憬不已。
石凡这时候自得的笑了笑，他能获取认可绝非偶然，金谷书局里有那么多他写的书籍或文章，目的可不止是显摆，他更多是在传递一种见识、一种思想。如果不是刘颂与傅咸提前看过，石凡冷不丁蹦出来说要打造完美世界，不被骂死或者笑死才怪。
在座的四人当中，只剩王济尚未表态，他看着刘颂与傅咸，又看看石凡，你们都去襄阳了，不能留我在北邙替大晋国守门，同去！同去！
太原王家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是八大世族之首。如果太原王家去了襄阳，那说明天要塌，就是这么厉害的存在。
连石凡都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提醒道：“叔父不妨回去与司徒公商议，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
是啊，家族搬迁的大事，族长王浑还在，怎么轮到王济私自做决定。王济却如往常孤傲的笑出声，大咧咧的说道：“浩然所说的世界，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既然子雅与长虞都去了，不管成与不成，怎能少了我王济？”
天底下还有比王济更桀骜不驯的吗？还有谁比他更天马行空？王济若是横刀立马，敢问这些以高洁自称的名士，谁敢不服？
王济只是不知，浩然，你给了子雅（刘颂）律法院，给了长虞（傅咸）都察院，叔父我可为何职？
石凡惊愕，王济肯来讨官做，对他而言是荣幸。但是什么样的位置，才能配得上王济的才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