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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玘找到石凡的时候，他正在荷韵居中间的湖中，独自驾着一叶扁舟，手里握着一副鱼竿，闭目凝神的好似快要睡着。
周玘从另一艘船跳上去，问：“浩然，想什么呢？”
石凡示意他在旁边坐，元日后天气好转但还是很冷，正是初寒料峭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船头，周玘看了看他的鱼竿，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鱼篓，问：“你莫不是学姜太公钓鱼，用的是直钩吧？”
石凡答道：“钩子是弯的，可惜忘了放鱼饵，一样没有鱼上来。”
周玘拍了拍他的手，别故作高深了，有正事聊一聊。接下来，周玘把小吏等三人惨死街头的事情说了，包括他在衙门里审讯的情况。
石凡点头：“里面是太子，我知道！”
周玘是刚审讯完即刻赶来，消息不可能泄露这么快。而且他只知道是皇后的马车，里面是重要或者敏感的人物。而石凡早已知道，太子司马遹被转移走了。
在周玘来之前，安插在佽飞虎贲里的北宫纯已传来消息，皇后的马车里绑着一个人。然后北宫纯去金庸城看了看，那里的防备与之前不同，所有的禁军都被换掉。石凡得知消息后，第一个反应便是太子司马遹出事了，略一思索更加坚信这一点。
周玘问：“贾后要将太子殿下送去哪？”
“贾后在洛京以外的嫡系，最有可能是豫州刺史王浚，那么太子便是去许都。此外还有贾后的从舅父，广陵太守郭彰，不过郭彰兵微将寡，一旦有变难以控制太子。综合而言，太子去许都是最有可能的。”
周玘看了眼头上暖暖的太阳，伸展了一下拳脚，“原来你在家中钓鱼，也能尽知天下事。”
石凡却苦道：“你以为我想在家中钓鱼？没见我心烦气躁，连鱼饵都忘了放？”
“那你说，贾后把太子弄去许都做什么？”
石凡早已在脑海推演过很多遍，“贾后把太子放在金庸城，是怕有人会抢，拥立太子后直接宫变。”
周玘恍然悟道：“最容易做到这一点的好似是你啊！”
石凡是北军将军，每隔一日还要带领佽飞虎贲轮值皇宫，具备一切救出太子并拥立的条件。但石凡不能，恰恰是人人都能想得到，贾后怎会毫无防备。而且石凡也不愿如此，太子登基与贾后执政，哪一个对自己、对渤海石家更好，他直至今日仍未想到答案。
“宣佩（周玘的字），这话不可乱说，咱俩一起就罢了。在外面提起，你是嫌贾后不猜忌我吗？”
周玘问：“那你说，贾后现在猜忌于你吗？”
“贾后猜忌任何人，包括她亲自任命的辅政大臣张茂先，也包括她的亲戚裴逸民与刘越石，甚至连族兄贾模都不信任。说起来，她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靠各种伎俩驾驭人心，实则视所有人为敌。如果有例外的话，贾长渊算一个，可惜没人做到他那般，又是贾后亲外甥，又是平阳贾家接班人，还在贾后床榻边相陪…… 算了，逝者已矣，不提长渊了。”
周玘：“你这说的就不少！对了，浩然，贾长渊死，难道不是你下的套？贾后对你没以前那般信任，是不是因此事猜疑？”
石凡无奈道：“连你都怀疑我做了手脚，你想想，贾后的心思缜密，又习惯不相信人，即便当时没觉得，后来怎会不朝这方面想。”
贾南风是个聪明人，最简单的，她能看出贾谧死后谁得到好处，最直接的便是石凡啊！他的汇通商贸股份没人抢了，他在贾后与青衣会之间的联系无人制衡，他在贾后身边的不可或缺……
静下来时贾南风会想，贾谧为什么要去天香阁，是谁告诉他消息的。为什么石凡能逃出火海，而只是烧毁了衣角？等她想出结果，也许某个猜测会惊出她一身冷汗，石凡不会是借赵王的刀杀了贾谧，然后又借她贾南风毁了这把刀，就和当时劝说她借楚王杀汝南王一样，又是一石两鸟的诡计？
虽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贾南风不会认为石凡能拿捏的恰到好处，很少有人胆敢以自己为诱饵，也许这一切只是个猜测，但因为心中有了芥蒂，贾南风对石凡的信任确实不比从前。可偏偏石凡是她的北军将军，是她身边的第一护卫，是她私密消息的传递人，还是各项政务的参与者，在贾谧不在的情况下，比辅政大臣更要靠近她，几乎可以算作第一心腹。
贾南风不是不想放弃他，只是要找一个好的方式，直接杀掉肯定不行。看起来石凡并无过错，甚至也没给什么把柄，杀一个帮助自己的人，传出去严重影响贾南风的信誉，何况他还有个老爹拥重兵坐镇襄阳。贾南风在等待一个时机，而石凡也在等待这个机会，天底下缘起缘落，大家最理想的是好聚好散。
这便是石凡闭门谢客，独自一人飘荡在湖水中的原因。周玘能猜出大概，但是没想到石凡面临如此纠结的选择，他叹了口气，拍拍石凡的肩膀。
石凡却道：“最近这一年里风雨飘摇，杨太尉位极人臣而陨落，汝南王一朝得势终被乱刃分尸，楚王年轻气盛瞬间土崩瓦解，都在预示着一个道理，盛极必衰。”
周玘同样感叹道：“浩然比我年轻好多，却有这一番见解实属不易。如果条件勉强，乍登高位太过于凶险。贾后能做到今天这般，已经是人中之杰。可惜她还是被情感控制，若赵王不死，今天不会这般暗潮涌动。若她能善待太子，天下随之而安。可惜了，今日的形势持续下去，新的一年还是会波诡云谲，恐怕一年后的今天，坐在龙椅上的未必是谁啊！坐在帷帐后面的，又该换成何人？”
两人乘坐小舟飘荡在湖心，无需担忧被人听见。石凡在思索自己与家族的前途，周玘又想起远征边地的父亲周处。最近没有军报传回，周玘心中甚慌。石凡看了眼周玘，不无担心的说道：“掐着指头算，张光的援军应该快与周将军汇合了。我听说这次的暴乱比上次厉害数倍，甚至还选出皇帝，气势不小啊！”
最近一段时间军报极少，长安的梁王那边也没发回有用的讯息，只知道周处与贼兵离得不远，对方兵强马壮，他正在平稳的后退，等待与援军汇合。下一步作战计划如何，长安那边有什么举动，一切都不知晓。
石凡了解这段历史，氐人齐万年的起义在史料中难以查找，但是杀死了周处是有记载的。因此，石凡一直很关心那边的战事，也想尽力去扭转原本会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人在洛京，实在管不了周处的事。
“宣佩，贼人固然势大，但最可怕的是自己啊！”
周玘明白他的意思，静静的听着。
“梁王坐镇长安稳如泰山，没见任何他增援周将军的举动。原本呢，周将军即使被动，但是以他的沙场经验，以及晋军的训练有素，即便败了也不会伤筋动骨，更不会全军覆没。怕就怕在梁王身上，他非但不会援助，而且可能会陷害周将军。”
周玘有一种惊悚的感觉，问道：“毕竟是军国大事，父亲是替国出征，梁王不会如此儿戏吧？”
怎么不会？事到如今，石凡便如实相告，梁王、赵王与河间王勾结，他们做了一堆烂事。包括救济用的大批粮草是他们里应外合烧掉的，匈奴人郝散叛乱使他们挑拨并一路支持的，这次郝散的弟弟郝度元起兵还是他们在捣鬼。为什么敌军会突然势力迅速扩大，估计与河西一带粮草没有足量发放有关，百姓衣食没有着落，不造反会被饿死。
周玘此前并不知这些事，听完后大呼“完了”、“完了”！如果梁王司马彤是这样的人，父亲怎会得好？对外讨贼，对内防贼，还防不住。别说是平定叛贼了，恐怕保全性命都是难事。
“如浩然所述，那可如何是好？”
石凡答道：“我在琢磨，如果向贾后提出，奉命去河西讨贼，既能助周将军一臂之力，还能让贾后如愿以偿的将我赶出洛京，我自己也落个清净，宣佩兄以为如何？”
周玘道：“此计甚好啊！你思量很久了吧？”
能救他父亲的当然都是好计策，石凡笑道：“我也是刚刚下定决心，远离京城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当前形势下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没有想好洛京的事情怎么善后，一个是铜驼街上的买卖，一个是金谷园的经营。当然了，最关心的还是留在洛京的人，一旦事变如何让他们保全自己。”
周玘抱拳答道：“但有用到我周宣配之处，浩然尽管吩咐。”
石凡点点头，他在洛京还有些强有力的支援，关键时刻裴頠、刘琨，包括辅政大臣张华，都可给予帮助。在外还有父亲坐镇襄阳，成都王坐镇邺城，相信贾南风，或者是后来的当权者，并不敢对金谷园怎么样！
“走吧！今晚当值，要进宫见我们口口声声不断提起的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