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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吴儿多白皙,好为荡舟剧。
卖眼掷春心,折花调行客。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李白·《越女词》
相比体格高大、说话瓮声瓮气、兼具有家庭暴力的齐国女人来说,美丽时尚、体贴可人、让人望峰息心的蔡国公主蔡姬更得齐恒公青睐。
一日,心情畅快的齐恒公又挤出时间,陪妙龄蔡姬泛舟湖上,蔡姬看着满湖的荷花,十分欢喜,轻声哼着歌,不自觉就在小舟上舞了起来。
蔡姬这么一舞,小舟便开始摇晃起来,经不起折腾的齐恒公脸色慌张,忙说不玩了、不玩了,让蔡姬缓点,如果落下了水,他这霸主可就被人耻笑了。
生性单纯的蔡姬玩起兴来,那还听得进齐恒公告饶,看见平常沉闷无趣的齐恒公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完全没了往日的严肃稳重,蔡姬顿时俏皮非常,索性踮起脚尖,用身子使小舟剧烈的晃荡起来。
结果晃过头,把齐恒公荡到水里去了。
一代霸主就这样被一个小女子欺辱,形象全无,旁边的侍卫忍俊不止,但没有笑出声,因为他们看见齐恒公慢悠悠游上了岸,看这样子非常气恼,湿漉漉的愠怒而去。
只有蔡姬觉得非常有趣,看着齐恒公狼狈模样,湖面上洒满了银铃般的笑声,经久不息。
齐恒公觉得蔡姬缺乏家教,直接派人将蔡姬送回蔡国,还放话让蔡穆侯把妹妹管教好了再送过来。
这也怨不得蔡姬,打小开始,蔡姬父亲蔡哀侯就被楚文王囚禁至死,哥哥蔡穆侯即位之后,又对蔡姬百般宠爱,养成蔡姬放纵任性、骄横跋扈的性格。
齐恒公将蔡姬打发回娘家后,蔡穆侯也很生气,本来就是政治联姻,没指望给你相夫教子的,你却百般挑剔,你不仁我也不义,一气之下便将蔡姬改嫁。
蔡穆侯反手这么一下,像一记闷棍闷在齐恒公心口一样,有苦难言。顷刻间,齐恒公思绪万千,又想起了活泼可爱、玲珑剔透的蔡姬,茶饭不思、懊悔无及。
打发蔡姬回娘家,本是想借机惩罚一下她,让她好好反省,懂得点规矩,也没说要休了她,没想到蔡穆侯顺手将蔡姬改嫁了,犯了重婚不说,还让这个中原霸主颜面尽失,威风扫地。
蔡姬后来重婚了谁,史书没说。三国时代,曹操同原配丁夫人离婚以后,丁夫人一直未嫁,不是因为丁夫人不愿意下嫁他人,而是因为曹操太厉害,也念叨着丁夫人,所以没人敢娶丁夫人。
如果说有谁敢娶齐恒公还念念不忘的蔡姬,放眼天下,除了成王,估计也没第二个人了。
我估计蔡穆侯把蔡姬许配给了楚成王。
如果蔡穆侯将蔡姬许配给了其他人,时间长了,齐恒公也想得通,但许配给了楚成王,那就说明蔡穆侯已经脱离了联盟,转而投向楚王怀抱,并且带上自己的妹妹一起转投了。
齐恒公非常的生气,暴跳如雷的那种样子。
于是,“四年春(公元前656年),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左传·僖公四年》
齐恒公这点家事也不好当外人说,便给侵蔡找了个理由,那就是伐楚。
伐楚的理由很充分。
公元前659年和658年,楚国两次伐郑,郑文公也每次求救于齐恒公。直到楚军把郑将聃伯俘虏了,齐恒公也没来,因为他太忙了,狄人不断侵犯中原,侵邢国、犯卫国,齐盟主像一个救火队员一样,四处张罗盟友平息战乱。
公元前657年,楚军又一次侵犯郑国。
郑文公向齐恒公喊话,联盟再不来帮助郑国,郑国就同楚国结盟。齐恒公被逼无奈,只好邀请宋、江、黄等国会盟于阳谷,谋划伐楚。
谋划的结果是——请郑国继续抵挡楚军一段时间,等把狄人的事情解决好了,再帮助郑国解决楚国的事情。
自从公元前666年,子元伐楚后,郑文公也加强了防范楚国的军事力量,但也禁不住楚国的年年侵犯,时间长了,连老底子都快打没了。
当郑文公得知阳谷会盟的结果后,非常生气,生完了气就默默的准备礼物,打算与楚国结盟,大夫孔叔便劝郑文公再等等,暂时挡一阵子再说。
楚国也得知了阳谷会盟的结果,大喜过望,又一次组织大军,继续攻打被齐盟主抛弃了的郑国。
如果不是这次蔡穆侯将蔡姬许配给了楚成王,惹得齐恒公很不爽,郑国也许真的归附楚国。
公元前656年,失恋的齐恒公打着救郑的名义,率领齐、鲁、宋、陈、卫、许、曹等七国联军,浩浩荡荡的向西挺进,直奔蔡国而来。
按照齐恒公的说法,打蔡国可以解郑国之围。
能不能真的解围,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齐恒公要出一口恶气。于是,在以齐恒公为主的八国联军碾压下,“蔡溃”,蔡穆侯被俘。
看着曾经的大舅子垂头丧气,齐恒公很舒心。
打降了蔡国,俘虏了蔡穆侯,齐恒公率领联军北上救郑(“遂伐楚”)。
就在联军排兵布阵,准备攻打楚国的时候,楚国派使者来到联军军中,面见齐恒公。
按照楚国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就算八十国联军来了,楚国也毫不含糊,撸起袖子就干架,这次楚国放下身段,派人来面见齐恒公,主要意图还是求和,求和的原因是楚国缺粮。
人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
三年前(公元前659年),在楚国的边境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型集市,这个集市的商人大多以齐人为主,他们的任务是为喜欢鹿的齐恒公大量收购鹿,并且是要活的。
起初齐人给出的价格并不是很高,但是已经超过正常务农所得,楚人便在农闲时节,上山捉活鹿以作补贴家用。
过了一段时间,活鹿数量减少,而价格却已经超过原先几十倍,很多种田的楚国农夫纷纷开辟抓鹿第二职业,毕竟省时省力来钱快,还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锄禾日当午。
此举也得到楚成王的大力支持,他认为,如果一个君主如果过于痴迷一物,其国家自然不会长久。而这个国家就是齐国,楚国称霸的死对头。
楚成王不仅投“齐”所好,还在国内大力扶持养鹿产业,从活鹿养眼、鹿茸养肾到鹿血养精,形成多元化产业链,不仅满足齐恒公的高雅爱好,还迎合了齐国贵族各种挑剔的要求,一时之间,楚国赚的盆满钵满。
俗话说没有亏本的商家,只有吃亏的顾客。齐国买鹿这一计划的策划人,就是管仲。
管仲买鹿,以高价诱使楚国人放弃本职工作,官兵也不上班,农民也不种田,都去追求养殖(鹿)产业的畸形利润。
在任何时代,一种商品价格暴涨都会带来巨利,这种利润会迅速吸引一大批社会财富冲进去,但等到整个社会都在为一件事而疯狂的情况下,就是暴利终结之日。比如1937年荷兰的郁金香事件,2018年中本聪的比特币事件。
大贪必死,管仲正是抓住了人性贪婪的弱点,同楚国打了一场世界上第一场经济战。
不久以后,楚军疏于训练,斗志涣散,打郑国打了三年都没有打下来。百姓也疏忽农事,导致田地大荒,米价水涨船高。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楚人对暴利的追求和向往。
三年后,齐盟主率领盟军伐蔡前,管仲迅速切断其他国家向楚国出口粮食通道,致使楚国在短时间内陷入饥荒。
马吃不饱就撩蹄子不跑,人吃不饱就不能打硬仗,所以,楚国派大将屈完前去齐军谈判。
首战便尝到了经济战红利的管仲,后来又高价忽悠鲁、梁国疯狂发展丝绸业,又高价忽悠莱、莒两国砍柴,又高价忽悠代国捕狐、衡山国制造械器,这六个国家也没吸取楚国失败的前车之鉴,在暴利的驱使下,完全放弃粮食生产,最后都被齐国降服。
屈完见到齐恒公,第一句话就以楚君口吻质问齐恒公:“君王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即使马牛奔逸,也绝不会到达对方境内(‘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没有想到君王竟不顾路远来到我国的土地上(‘不虞君之涉吾地也’),干什么来啦?”
齐恒公当然不好意思说是教训大舅子,语塞之时,管仲忙道:“以前周成王时,召康公令我们的先君齐太公(姜子牙),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伐他们(‘女实征之’),以便辅助王室。如今,你们藐视王室,不进贡苞茅,使天子的祭祀不能漉酒请神,我们特来问罪。”
管仲觉得进贡苞茅这个事情太过于牵强,又灵机说道:“还有,以前周昭王南征而亡,你们也一直没有澄清此事,这次我们也要提天子讨个说法。”
屈完一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几车苞茅吗,当即承认错误,表示回去了一定向天子进献上等苞茅。
至于管仲提出的三百多年前周昭王南征一事,使屈完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了更加全面而深刻的理解,何况当时桥也不是我们造的,莫名其妙的桥断人亡找谁说理去,事后你们也没派人查明原因,现在倒怪罪我们来了,于是气恼的回答:“至于周昭王没有回去的原因,与楚无关,君王还是问问汉水吧。”说完双手一挥,告辞。
感觉谈崩了。
屈完走后,齐桓公又率领多国部队继续进军,驻扎于陉地(今河南漯河东)。过了一段时间,齐桓公也不进攻,也没有撤退迹象,看样子想把楚国饿死。
虽然楚兵个个饿的面黄肌瘦,但大敌当前,却毫不畏惧,人人斗志昂扬,相互激励,因为他们深知这不仅是生死之战,更关乎国家存亡。
齐桓公也觉得,如果此时正面强攻楚军,齐军必然要一马当先做个表率,面对强大的楚军,己方必然会遭受重大损失,霸主之位也会随之动摇。
照目前情况来看,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夏季已到,自己家里还要种地,总不能干耗这里误了农时,说不定没等楚人饿死,自己也饿的差不多。
权衡利弊下,齐桓公再次邀请楚将屈完和谈事宜。
为了震慑楚国,齐桓公也精心安排了一番,把所率领的军队列成战阵,然后和屈完坐同一辆战车检阅队伍,并参观了联军后勤保障,联军士兵对屈完的到来感到非常的热情。
完毕,齐桓公和屈完一起回到谈判桌前。
——“兵多不?”
——“多”。
——“粮足不。”
——“足”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齐恒公很满意,继续对屈完说道:“本公此次出兵,实非我意啊,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延续先君所结下双边睦邻友好关系。我贵为盟主,也为中原和平发展操碎了心,借此机会,想问下贵国愿意彼此共荣友好吗?”
齐恒公的意思是联军很强大,齐国也很强,要不你楚国也加入(归附)联盟一起强大吧。
屈完回答说:“君王特意为和平友好,不远万里来到我国,蔽国感激不尽,也承蒙君王有同我君友好的意思(‘辱收寡君’),这也正是我君天天盼望的事情。”
齐恒公觉得屈完把他说的话意思理解反了,没有答到点子上面,觉得同粗人对话还是简单明了的好,不用绕来绕去,便开门见山直言道:“刚才你也看到了,联军人强马壮、气势如虹,用这样的军队来作战,谁能够抵御?用这样的军队来攻城,哪个城不被攻破?”
屈完眼神一横,也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君王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王如果用武力,楚国有方城作为城墙,滔滔汉水作为护城河,君王的军队即使再多,要打进来也绝非易事(‘无所用之’)。”
齐恒公眼见在谈判桌前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便安慰自己,好歹也秀了一把实力,又把受蔡国的气也出了,再耗下去,其它七国联军也要先行撤退回家种田了,就率其他参战诸侯与屈完达成停战协议,约定各自退兵,以后互不侵犯(“自今以后,世通盟好”)。
本次会盟使得齐、楚两个超级霸国有了一次面对面的机会,虽未正面交锋,但互相忌惮对方实力,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楚国在齐恒公当政期间继续北侵,使得齐桓公的霸主地位更加巩固。
此次会盟的地点在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境内),史称召陵会盟。
从另一层面上来说,召陵会盟的签订,也是一种必然。因为管仲和楚成王并不想开打,开打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一开始两军对峙,管仲只给楚国找了两个罪名——包茅不入和周昭王之死。先说包茅不入这种很严重但是很好改正的事情,再找了个周昭王之死这种陈年八卦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为什么不提楚国僭越称王?为什么不提汉阳诸姬被吞并?因为这两个问题只要一提出来,就会让楚国难堪,下不了台阶。
这两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罪名——大逆,按这个罪名对个人来说,就是个死。让楚王去死,显然是不可能的,惹毛了楚国,免不了一场世纪或者灭国大战,到时候陪跑的几个国家除了同楚国有世仇外,都不会同齐国玩下去。
对于善于算经济账的管仲来说,一定要避免硬吃硬这种情况发生。在立威的同时,要很好的控制战争的规模和程度,不能把楚国逼急眼了从此与齐国成为世仇。
于是管仲就挑了两个不疼不痒的事情,让楚国应付下,楚国也摆个姿势,认个错,互相给个台阶,给天下一个交代,也让齐国夸耀诸侯,显赫齐威,让阵营下的那些小国对自己的强大崇拜不已就行了。
这就是管仲的过人之处。
楚国也很识时务,毕竟东进淮夷比北上中原要重要的多,当即表态今后每年向周王室进贡包茅,但对周昭王一事却予以否认——承认了就要赔偿,这种事原来干过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齐桓公最后也没当真,领着屈完阅了一下军,显示了下威风便草草收场。
在这一事件中,楚成王和齐桓公都是聪明人,也都大概清楚对方的目的和底线,双方都遵循着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在行动,会个盟、盟个誓也就过去了。
不过,召陵会盟也是齐恒公组织的第九次会盟,史记也对齐恒公喜欢开会的精神给予肯定,称其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