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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承如撑着船过来，还上岸替他提包：“李四爷，刚才李三爷他们刚刚过河，你怎么落下了？”
“杜大爷，”李德钢笑着说，“我是李德钢啊！您把我当成李德锡了。”
“哦，是吗？”杜承如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李德钢一番，笑着说，“是李秀才家的二少爷！刚才李三爷，哦，是你叔伯三哥吧，他带着三个人从这里经过，我没有看到李四爷，以为你就是他呢！你们两个长得真像亲兄弟。上船吧！”
李德钢跳上渡船。
杜承如问：“你知道刚才李三爷那伙人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呢。”李德钢答道，然后笑着问，“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怎么不是？”杜承如说，“这家伙无恶不作，沈镇长拿他没办法，就叫他帮助镇里维持治安。”
“他能维持治安？”李德钢不解地问。
“是这样的，”杜承如说，“现在世道太乱了。互相打的军爷都说自己是革命军，打的是反革命军。还有，革命军中有西匹党，说是帮助穷人打天下的。有人说，山东那边的西匹党来我们朐南镇乡下发动穷人闹事。镇公所忙不过来，只好花钱雇李三爷这些地痞无赖了。”
李德钢问：“那他冲着我干吗？我可不是革命军，更没听说过西匹党什么的。”
杜承如说：“他说你父母把他的未婚妻抢去，藏了八年。现在你毕业了，就把她带回家，等着你完婚。他说，不会让你得逞的。”
“什么？王八蛋！简直是胡说八道！”李德钢义愤填膺地吼道。
渡船靠岸了。两个人上了岸。
杜承如说：“今儿他好像已经知道你回家的时间，在渡口附近转悠了好几遍，恐怕就是为了拦截你啊！他还叮嘱我，如果你过河，就及时告诉他。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助纣为虐的。你快点回家吧！”
“大爷，您放心，我回到家就不怕他了。大爷，我想知道小德锡，哦，就是老四，现在他是否也跟着他三哥胡作非为了？”李德钢问。
“有时候会跟着。”杜承如说，“不过，那老四他没带着枪。”
“大爷，您说话水平不孬！读过书吗？”李德钢称赞道。
“哪里！没读过书。平时闲的时候喜欢听书，学了几句话而已。”杜承如笑着说。
李德钢说：“大叔，您回去吧！”
杜承如忽然拉着李德钢的胳膊，靠近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我的叔伯兄弟杜鑫磊在海州教书，他回老家的时候动员乡亲们闹革命，闹翻身。”
李德钢也想起来杜鑫磊到德国留学之前说的话：“哦，我明白了！西匹就是‘共产党’两个外语词的开头两个字母。”
杜承如说：“二少爷，你走好！我回去了。”
李德钢心急火燎地往家赶，到达自家门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大声叫道：“管丫头，我回来啦！”
听到李德钢的呼叫，李惠氏和李德兰匆忙走出院门。
李德兰一边帮着李德钢拿行李一边笑着说：“二弟，你真是的，刚到家，不叫大大妈妈，偏偏叫管丫头。我看，你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了，心里只有管丫头！”
“姐姐，”李德钢面带笑容的脸上和声音里多了一份着急，“管丫头她人呢？”
李德兰答道：“小德铜打算和郑大哥里应外合算计我们家，还想用蒙汗药把我们一家人迷倒，然后带着管丫头远走高飞。”
“你说什么？”李德钢问，“郑大哥怎么会帮他？”
“小德铜让郑小五找郑大哥的。”李德兰说，“可是郑大哥向大大告发了小德铜的阴谋。大大叫他悄悄地把管丫头送到外地他的亲戚家去躲一段时间，等小德铜不闹腾了再把管丫头带回来。郑大哥还没有回来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闹腾，这可能吗？”李德钢问。
李德兰说：“大大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小德铜这样无恶不作，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们不去收拾他，也会有别人收拾他。”
“是啊！”李惠氏说，“这叫‘人作恶，天知道；人不报，有天报。’”
李德钢说：“妈妈说得好！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王八蛋还敢打管丫头的主意，我看他在牢里定是还没待够！”
“二弟，”李德兰问，“你一路上没遇上小德铜那几个魔头吗？”
“遇到了。”李德钢答道，“我刚才在渡口我看到他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样子。”
“什么，你真的遇到他了？他没把你怎么样？”李德兰惊讶地睁大眼睛问。
“这个……”李德钢不好意思说自己躲起来的事情让人失望，便大声说道，“他敢！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姐姐，我告诉你，我学了一身的东洋功夫，不怕他的！”
“东洋功夫？”李德兰兴高采烈地说，“好啊！东洋的东西好，东洋功夫一定也厉害！”
“姐姐，你快告诉我，管丫头究竟是在我们亲戚家，还是在郑大哥亲戚家，或者在管丫头自己的亲戚家？”李德钢着急地问。
“这个我哪里知道？”李德兰摇着头说，“唉，我说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的管丫头啊，我知道你今儿要放假回家，特地从婆家过来的。”
“那为什么不把管丫头送回你婆家呀？”李德钢问。
李德兰答道：“你看我的小脚走路哪里能够跟得上她那个大脚。你郑大哥又没去过我婆家。那天郑大哥听说小德铜到镇子上去了，才偷偷把管丫头带走。”
“大大和大哥呢？”李德钢问。
李德兰答道：“大大到朐南镇街上买肉打酒去了，他晚上要和你一起喝酒的。得铁出去玩还没回来。哦，我去烧水给你洗脸烫脚！”
“热水来了！”李惠氏端着木桶进门叫道。
李德钢皱了皱眉问：“买肉干吗要跑那么远的路？哦，对了，我刚才走河口街上的，怎么没有看见一个卖东西的？”
“唉……”李惠氏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这两天总是有军爷打这里经过。那些军爷留着长辫子，他们无论到了谁家，吃饱喝足了还不行，还动不动就抢东西。该死的小德铜整天带着几个好佬，到处转悠，只要看见军爷就往我们家带。”
“这个王八蛋！”李德钢骂道，“他坏事做绝了，现在又想出来这么多恶毒的主意，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李惠氏说：“这些辫子兵怎么这样坏？一点都不像那个关营长带的辫子兵。”
李德钢说：“您还记得六年前那些事啊！我听说，关营长早就带着辫子兵到南方去了。他们是真正的革命军，其他的辫子兵是假革命军。”
“咳咳咳！是我二孙子回来了吗？”李汪氏拄着拐杖从外面进了屋。
李德兰说：“二弟，奶奶可想你了！她这两天整天在街上来回走，说是去迎你，还要给你保驾呢！她说，有她再，小德铜不敢怎么样的。”
“奶奶，”李德钢上前扶着李汪氏笑着问，“你能够对付三哥？”
李汪氏说：“他敢打你，我就用拐棍打死他！他要对你怎么样，我就去撞死在李庆虎的面前！”
李德钢扶着李汪氏坐在椅子上，然后说：“姐姐，我知道，你们说的军爷就是弓臣的残兵败将。弓臣死了之后，这些辫子军更是无法无天，到处为非作歹。姑爹爹怎么没有想办法对付他们呢？”
李德兰答道：“姑爹爹派了两个乡兵来保护我们，奶奶说那些当兵的也可怜，没饭吃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家有粮食就让吃吧，不然他们也会去祸害别人家。”
“咳咳咳……”李汪氏说，“再说，那两个乡兵也要吃饭的，要是他们和那些大兵打起来，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你大大便让那两个乡兵回去了。”
“还是我奶奶聪明！这就叫人老心红！”李德钢大声赞道。
“我去找、找小德钢……”突然，李德铁哭哭啼啼地进了家门，“没、没找到。小、小德铜打、打了我一顿。我、我要找小歪嘴替、替我……”
“不准叫小歪嘴！要叫郑大哥！我叫你在家练功夫，你练了没有？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哭呢？”李德钢问。
“我没哭！”李德铁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一个人练了也没有用，人家人多又、又有劲，还有枪。”
“大哥，”李德钢一只手搭在李德铁的肩头说，“我回来了，以后咱们就天天练武，这样就不怕他们了！”
“小德钢，”李德铁拉着李德钢的胳膊说，“你在家我就、就不怕了。我跟你天天练武就、就不怕他们！你不要出去念书了，好吗？”
“不是叫你和阿九叔一起去的吗？他人呢？”李德兰问。
“他不让我跟着他，他赌钱去了。他……”李德铁说。
“这个阿九叔，怎么会这样子呢？你们都对他那么好！”李德钢说。
“就是呢！”李德兰忿忿地说，“大大对郑大哥一点都不好，可郑大哥对我们一家跟亲人一样。他人长得丑，但心肠好。阿九叔人长得慈眉善目的，可心不好！”
“就是嘛，”李惠氏说，“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过，你阿九叔人还是不错的，做事情头脑也灵活，就是有赌钱的毛病，输了钱脾气就不好。
他就是因为把自家的地都输掉了，所以媳妇才带着孩子跟人跑了，走投无路了才到我们家帮佣的。
唉……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他远离……”
李惠氏忽然停下问：“今儿初几了？”
“妈，现在用阳历了。”李德钢笑着说，“民国十三年，公历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四日。”
“今天是初八。”李德兰忽然恍然大悟，“二弟，你怎么今天回家啊？你忘了‘七不出，八不入’了。”
“姐，你怎么也相信迷信了？现在到处打仗，不管哪一天出入，还不一样的不安全！”李德钢说。
“说什么呢？”李庆侠一边走进屋里一边说，“德钢啊，新学要学，老祖宗的话也不能不信啊！以后出门要看看黄历啊！”
……
由于旅途的劳累，李德钢吃过晚饭就犯困，便给父母道了晚安，然后就钻到了被窝里。
李德铁也跟着钻进被窝，缠着李德钢出题考他。
“日本离我们这里多远？”李德钢问。
“这个……”李德铁挠了挠头，笑着说：“答不上。”
说完，李德铁掏出一块铜板给了李德钢，然后问，“上山三条腿，下山五条腿，是什么动物？”
李德钢也挠了挠头，一边笑着说“答不上。”，一边把那一块钱还给李德铁。
“不行！大大定的规矩，你输了给三块铜板！”李德铁坚决道。
“哈哈哈……”李德兰端着洗脚桶进来笑道，“大弟、二弟，洗脚了！谁赢钱明儿早上请姐姐吃油果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