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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水脉文心
姜甜甜要留在出版社工作，姜丽丽见没有和老公独处的机会，索性也留了下来，周亚丽一看她们都不去，那自己也不去了。结果最后只有陈凡自己去见巴老。
再次来到上海作协，这里和以往一样热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有些是在这里工作的作协机关职工，还有几个出版社的编辑们，有些则是过来投稿丶改稿的作者。
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在一楼，有的在办公室里埋头写稿，有的在大厅里坐着讨论，当然也少不了聚在一起吞云吐雾的。
陈凡将车开进院子，和往常一样，逮着个熟人便问道，「巴老在不在？」
那人往上指了指，「在办公室，您自己去就行。」
见陈凡直接往楼上闯，几个过来改稿的作者不禁有些吃惊，「这谁啊，随随便便就能去见巴老？」
正和他们讨论的编辑满脸古怪地看了看几人，「你们没看电视，还是没看《大众电影》的杂志？」
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几秒，一人犹疑地问道，「莫非，他是哪个电影明星？」
另一人点了点头，「模样倒是挺好，确实像电影明星的样子，不知道演的是哪部电影？」
编辑有些哭笑不得，「大作家丶大导演陈凡，你们真没见过他的样子？」
几人顿时呆住，齐齐昂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楼梯，「他就是陈凡？」
有才就算了，竟然还长这麽好看，过份！
陈作家·导演·凡熟稔地来到巴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等里面响起「请进」的声音，便推门而入。
「巴老，好久不见。」
巴老停下写作的笔，抬起头扶着眼镜看了看，随即满脸笑容，「是你啊。」
他说着拿起笔帽，将钢笔盖上丶收好，说道，「算算时候，估计你也该过来了，没想到比预期早了几天。」
陈凡先到旁边的茶水柜里翻了翻，「咦哟，竟然有新茶，我看看，这是庐山——
云雾茶吧，今天算是来着了。」
巴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里满是心疼，「你少抓点，太浓了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忘了把茶叶收起来了。
陈凡放了两撮，拿起开水瓶倒满，这才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嘿嘿笑道，「没事儿，现在才上午，喝浓一点，正好精神百倍，提升工作效率。」
巴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旱菸杆擦了擦，又准备从菸袋里掏菸丝，同时说道，「你不是要去拍什麽长江风光片，不去上影厂，跑我这儿来干什麽？」
陈凡一看，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大纸包放在他面前，「呐，用这个。」
巴老顺手将菸袋撸紧，看着纸包问道，「什麽东西？」
陈凡手指头敲了敲桌子，「您不是惦记我自己做的菸丝吗，这个就是。」
巴老顿时喜笑颜开，立刻去打开纸包，「那我得尝尝。」
随即又看向他，「怎麽就这麽点儿？也不说多拿几捆。」
陈凡撇撇嘴，「我泡点儿茶叶都舍不得，还想要几捆？」
巴老指了指茶水柜，「呐，茶叶拿走，记得给我拎几捆菸叶过来。」
陈凡嘴角直抽抽，「几捆肯定没有，回头我给卢家湾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您寄两斤。」
巴老一听，竟然有些意外，慢悠悠地点燃菸丝，抽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他，「这麽好说话？说吧，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陈凡脸色一垮，「您就不能想我点儿好？」
巴老抿着嘴，缓缓摇了摇头，「不能。」
陈凡无奈地摇着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呐————」
巴老往后靠在椅背上，淡定地说道，「你要再不说，我就当你没有诉求，回头——
「咳咳，」
陈凡当即乾咳两声，满脸笑容地说道，「也不是什麽诉求，就是那什麽，您刚才不也说了吗，要拍个长江风光片，等我去一趟长影厂，商量商量后续拍摄情况，估计这两天就要正式开机了。
」
巴老「嗯嗯」两声，点了点头，随后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可是，这个跟我又有什麽关系呢？」
陈凡哈哈笑道，「您这话说的，拍上海嘛，肯定不能只拍景，也要拍人呐。
，巴老眼珠微转，「哦，我明白了。」
他说着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想拍我？」
陈凡笑道，「要不说老爷子您就是聪明呢。您可是上海文学界的名片，海外也有您不少粉丝的，回头您这一亮相，那粉丝们不都激动得嗷嗷叫，争着来上海看您呐？」
巴老哼哼两声，笑道，「合着你是把我当成电影明星了。」
陈凡连连摇头，「唉，电影明星哪能跟您比，您可比明星大牌多了。」
巴老也是见惯了世面的，只是沉吟两秒，便抬头问道，「在哪里拍？」
陈凡瞬间眼睛一亮，「您同意啦？」
巴老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菸叶，「我都收了你送的礼物，总不能退回去吧。」
陈凡两手一拍，哈哈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您家院子里拍。现在是夏天，挑个太阳不大的时候，要麽早上丶要麽傍晚，以您家为背景，谈一谈您对上海的了解和介绍。」
巴老点点头，「可以。」
随后又问道，「要拍多长时间？」
陈凡，「不用太久，最长不超过半个小时。」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不过到时候我会剪辑，可能只保留五分钟左右的时长，甚至有可能更短。」
巴老哈哈笑了笑，说道，「五分钟都长了，我听说你要拍长江二十几座城市，还要拿到国外的电视台去播放，那样一集不适合太长的时间，我这老头子露个脸就行，两分钟以内最好。」
陈凡也不多说，笑道，「到时候再说，万一您讲得很好，也不能太浪费不是」
O
巴老拿着烟杆指了指他，笑着摇摇头，随即将话风一转，「我们搞文学创作的，缺少必要的经历，一定写不出好东西，于是就经常需要出去采风。
你这一次虽然说是拍电影，却也是一次难得的实践机会，在拍电影的同时，不妨站在作家的角度，把你的所见所闻归纳起来，一定是非常好的素材。」
等巴老说完，陈凡才笑道，「您算是跟我老师想到一块儿去了。」
巴老眉头轻挑，「哦？徐老也说了这样的话？」
陈凡点点头，「不止啊，还要求我把这一次的经历提炼出来，说是博士论文要从里面出，我也正头疼呢。」
巴老见陈凡满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头疼，当即撇了撇嘴，「呵，博士了啊。」
陈凡，「对呀，您看看，学位制度都还没落实下来，我就硕士毕业了，全国的博士还没有开始招生，我就博士入学了，忙得我呀。您说说，紧赶慢赶的，何必呢！」
巴老拿烟杆指了指他，「嘿，把嘴擦擦，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陈凡赶紧抹了把嘴，「没有啊。」
巴老连连摇头叹气，「你小子，聪明得跟猴儿一样，皮起来也像猴儿，我看你就是属猴儿的。」
陈凡立刻摇头，「那不能，属猴儿的今年本命年，我还是差了四年呢。」
巴老咂咂嘴，懒得跟他瞎扯，直接问道，「你打算写点什麽东西？」
陈凡见巴老问正事，也收起了玩笑脸，正色说道，「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随笔散文，看到什麽丶想到了什麽，就写什麽。」
巴老轻轻点头，「写散文很考究文学功底，稍微差了点都不行，没有那个意思。不过以你的功底肯定没有问题，我倒有几分期待了。」
随即又问道，「另一个是什麽？」
陈凡笑了笑，继续说道，「另一个，我想写一写长江的文脉。」
巴老眉头微皱，「长江的文脉？这个课题可大得很哦。」
陈凡正色说道，「从先秦时期的楚文化，到浪漫的潇湘神话，从唐诗宋词的《黄鹤楼》丶《滕王阁序》丶《岳阳楼记》，到才饮长沙水丶又食武昌鱼」的红色元素。
于内，长江文明作为中华文明的主动脉之一，融合了古往今来四千年的文化精粹；于外，长江文明被视为全球河流文明的样本，其文学书写为人类文明传承丶以及人与自然丶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提供了样本启示。」
掏出一支烟点燃，陈凡默默抽了两口，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也知道这个课题很大，以前不是没有人研究过，只是侧重于某一个细节。
这次溯源长江，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通过这一年左右的拍摄，探索长江流域文明的诞生丶演变，乃至于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说完之后，见巴老依然在皱眉沉思，陈凡忽然咧嘴笑道，「巴老，您说我要是写完这篇论文，够不够得上博士毕业？」
巴老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真能系统性地提出长江文明的研究课题，别说在文学界丶古文学术界，就是在世界文明研究类别上，也能算得上一代大师。」
话音落下，他又呼出一口长气，叹道，「以水脉探文脉丶以文脉寻文心，这个课题很大啊。」
陈凡咂咂嘴，抽了口烟，笑道，「大不大的，先写写看呗。要是最后写不出来，大不了换个课题。反正我已经领先了别的研究生一年，稍微等一等他们，也不是不可以。」
后世与长江相关的研究课题可太多了，大的有古文化到现代文明的研究，小的也有民族歌舞丶饮食丶茶丶商埠发展等等。
凡是与人类活动文明相关的东西，几乎都能拿出来单开一页。
但正如巴老所说，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长江文脉这一课题来得大。
第一个探索长江文明的「论文」，便是屈原的《离骚》。
离骚是楚文化的集大成者，既继承了源自于「中原文明」丶「江汉本土文明」丶以及「南蛮巫现神话」，并融三者为一体的楚文化，生动地描述了当年楚地祭祀丶信仰丶艺术等内容，又开创性地提出了「天问」，质疑神话的真实性，将创作转为理性抒情。
这便是基于对传统文化的研究，提出未来文明的发展方向。最后形成了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文学体系。
陈凡没有那麽大的抱负，但试着向屈原学习，整理归纳长江流域传统文化，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就「人与自然丶文明」的关系提出一些猜想，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如果这篇论文能写出来，毫无疑问，其高度还将在之前开创性地提出的「以文物为切入点」研究古代文学的论题之上。
到时候他的这篇论文，必定能带动后来者对长江文明进行研究。
再夸张一点来说，是在现代古文研究领域，再单开一脉。
巴老见陈凡这麽说，默默抽了几口烟，抬起头笑道，「未虑胜先虑败，心态倒是不错。」
顿了一下，又笑道，「既然选了这个方向，那就好好去做。只不过一年时间太紧，而且你还要拍电影，不妨把这一年时间定位为资料收集，等有空的时候静下来，好好研究，争取写出一篇高质量的论文。」
陈凡笑着点点头，「明白，我会的。」
这篇论文肯定不能跟硕士毕业论文一样，高度都不在一个层面，更不要说极其广博的知识面。
长江从大雪山走来，奔腾到海不复回，一路流经了多少地区丶民族。就算陈凡再怎麽博学，脑子里记了半个图书馆的东西，也不敢说用一年的时间就能把这些东西整理清楚。
所以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来。
从巴老这里出来，他开着车又转去了上影厂。
本来是打算找他们要两个商量好的摄影师，结果刚进大门，就被谢导抓了壮丁，「你来得正好，《在那鲜花盛开的地方》已经拍完了，前几天刚完成后期制作，你来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要是没有的话，就交给中影发行上映。」
陈凡被拉着往里走，还不敢用力挣脱，「没必要吧谢导，您的作品那肯定优秀啊，我看了除了膜拜，哪来的意见要提？」
谢导哈哈一笑，指了指他，「不老实。要是别人这麽说，我就生受了。你不一样，你拍的电影出新丶出奇。别人看见的是你电影里精彩的武打片段，不过那都是外行看热闹。
我组织厂里的导演观摩过好几次你的电影，不仅仅是《道士下山》，还有你第一部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
非常的有生活化，这一点跟目前我们国内的电影是不同的，有点西方电影的影子，却也不一样。
这些都先不说了，你还是给我看看，这部电影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说着还看了一眼陈凡，「这部电影的原着虽然不是你，但也是你的大姨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